
Longlati经纬艺术中心即将呈现法国艺术家米莫萨·埃查尔德(Mimosa Echard) 在中国的首次个展,本次展览也被纳入2026年“中法文化之春”项目。展览以“冬虫夏草”(Winter worm, summer grass)为名,将这一跨越生物分类的真菌作为“种间变态”的深远隐喻,映射出埃查尔德创作核心中的突变逻辑。展览汇集了艺术家过去十年间的三十余件重要作品以及针对特定场域的新作,呈现了艺术家那处于无尽代谢之中、复杂且多产的艺术实践。
展览以一件新作为起点,呼应她获得马塞尔·杜尚奖的作品《逃离更多》(Escape more, 2022年)。《逃离更多》是一场关于“正面性”与“遮蔽”的野心勃勃的实验:如若将视线投向流水的透明屏障,一幅抽象画面依稀可见;而在玻璃幕的另一侧,尿液、血液、避孕药、循环播放的视频、画作以及报纸等庞杂的代谢过程和媒介集结成的视觉档案在合成液中交织模糊。与前作不同,在上海的迭代之作经历了关键的范式转移:它由一个封闭的、无法清晰观看的空间变为一间“等候室”,观众先纵览展厅深处的层叠景观,随后跨越屏障,使自身也成为装置元素的一部分。

米莫萨·埃查尔德,《冬虫》,2026年,综合材料,190 x 125 x 3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作为“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的代表之一,等候室笼罩在一层不确定、过渡性氛围中。这类标准建筑的流行是商业化和城市化的产物,它为流动中的人提供了滞留空间。埃查尔德将上海的等候室点缀了本地购得的流水喷泉与兰花盆栽,它们在风水中代表了财源广进与能量的循环,由此,艺术家也将原作中的液体转换为如上能量。这些现成品呼应了展览中的“我仍然梦见奥冈农” 系列 (I still dream of Orgonon,2016年至今)——受威尔海姆·赖希(Wilhelm Reich)“云爆”设备启发的树脂装置作品,赖希的设备旨在捕捉并储存大气中的“宇宙奥根能量”,从而促成降雨。

米莫萨·埃查尔德,《我仍然梦见奥冈农》,2023年,综合材料,24.5 x 12.5 x 6.5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米莫萨·埃查尔德,《瞬间》,2026年,综合材料,125 × 125 × 5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在“冬虫夏草” 中,埃查尔德将其早前提出的“排泄建筑”(pissing architecture)概念转化为一种更为抽象的流动。在悬挂的“树液”(Sap)系列中,长长的发光玻璃珠串模拟了植物树脂、DNA或计算机代码的律动滴落。而不可见的物质泄漏亦由《时代》(Time,2026年)中的抽象椭圆所唤起,该图像取自《时代周刊》关于激素治疗的特刊封面。这些不祥的形态指向了女性主义学者伊娃·海沃德(Eva Hayward)所理论化的“外源性雌激素”(xenoestrogens):这种既“非人”又“过分人化”的激素从植物、真菌或药理排放物(如马尿)中代谢产生,在城市水系统与人体之间无休止地循环。埃查尔德邀请我们思考这些无处不在的渗透,雌激素(女性气质的代称)在此成为一种缓慢化学降解的媒介,溶解着埃查尔德拍摄的充斥着男性气概的摩天大楼——其身影在展览中穿插的摄影作品中随处可见。

米莫萨·埃查尔德,《树液(英语教授)》,2020年,综合材料, 295 x 14 x 10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Aurélien Mole
最新的金属平面系列也呼应了这种降解:它们由防辐射织物制成,并以家用铝箔组成的网格覆盖其上。艺术家将这两种本用于阻挡电磁波的材料暴露在腐蚀性液体中,任其氧化,直至表面形成“出血颜色”。绿色和银色的色调映射出我们这个网络化时代中关于“多孔性与渗透性” 的焦虑症候。在埃查尔德特为展览“冬虫夏草”延续的创作中,这些斑驳的过渡表面吸附了药物胶囊、丝绸、花卉、包装或摄影碎片。它们充当着数字化的“皮肤”,引发对计算机主板回路、红外热图或某种抽象自我肖像的联想。
酸性绿的颜色也蔓延至她全新创作的八件独版青铜壁挂中。查尔德巧妙地驾驭青铜这一古老、带有祭祀感的媒介去捕捉那些注定被废弃和“消化”的痕迹,其风化的铜绿色令人联想起都市建筑。在艺术家眼中,这些作品是“物件诗”(object poems),它们异质的表面承载着复杂的物质信息,拼贴着消费文化的残渣、流行符号的图象与生物代谢的余迹。冬虫夏草的寄生逻辑在此回归:金属取代了生物或商品化的组织,正如真菌取代了虫体。
与此同时,埃查尔德多件新作《瞬间》(Moment,均创作于2026年)则提供了另一种透明的、解剖学式的视角。让人联想起她由药物、脱毛蜡、树脂以及多种异质材料构成的“ A/B” (A/B,2014年至今)系列,那种透明的幻象营造出一种内在的视觉,仿佛另人窥见了一片“消化景观”(digestive landscapes)。在这些作品中——正如她艺术实践中一贯呈现的那样,粉色从未仅仅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广阔的力量。它是向外翻涌的内部代谢系统的色调,此时的粉色不再柔软或具有“女性气质”,而是被层层消费碎屑所腐蚀,将侵略性的可爱异变为一种令人不安的存在。
这两个系列构成了一组鲜明的辩证关系:虽同源于累积,却走向可见性的两极——前者是闪耀、开放的容器,后者是封闭、沉重的遗骸。这种博弈在作品《私人图像4》(Private picture 4,2023年)中抵达了视觉灭点。蕾丝织就的面纱化作最后一层皮肤,在竭力维系私密与公开界限的同时,激化了对诱惑与禁忌的想象。与青铜系列异曲同工,它揭示了一种双重投射:人类如何将欲望投射到物件上,以及物件如何被卷入那些远超人类掌控的情感或经济系统之中。

米莫萨·埃查尔德,《私人图像 4》,2023年, 综合材料,223× 90 × 15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道家关于“化”的观点与“流动”的叙事恰巧呼应。庄子曾描绘过一种动态的转化链,将非生物、植物与动物紧密联系在同一个生命脉络里。冬虫夏草正是这种转化的自然注脚。埃查尔德捕捉到了其名称中的诗意:冬天的蠕虫化为夏天的草。这不仅是物种的嬗变,更标记着时间节律:正如古籍《夏小正》所载,此类物候现象标志着历法的更迭,呼应着将人类与季节相通的东方代谢观。
如果从宏观视野审视,冬虫夏草呈现了一部波澜壮阔的全球流通史。虫草作为一个转化的种间复合体,其生命历程承载了药材、食品与商品的曲折历史。从高原的冻土到都市昂贵的药房橱窗,虫与草的交错体在资本的驱动下,完成了一场跨越国境的价值转化。因其据称壮阳、助孕的功效,冬虫夏草被奉为“软黄金”,成为了生殖欲望与社会权力对接的强力媒介。借由真菌在幼虫体内增殖,消化并重组其宿主,直至两者无法分割的过程,冬虫夏草揭示了一种以极度亲密与共生暴力为特征的生存模式。
这种纠缠贯穿于埃查尔德的实践,以及她那充满着“非自然关联”的密集清单:栖息于古董钟盒里的毛绒萤火虫(《钟1-3》Clock 1-3,2026年)、硅胶仿制品、解剖模型、植物标本、药物残余、美容目录(“化妆室” Powder Room系列,2019年)、证件照(《Ao》Ao,2026年)、李小龙腹部的电影剧照(《摧毁图像,你就能击败敌人》Destroy the image and you will break the enemy,2026年),以及一张探索跨物种亲密关系的羽绒被(《物种》Species,2017年)。这些无休止的组合编排了一场复杂的空间摩擦,在难以抗拒且流动的诱惑形式与生理性的排斥反感之间摆荡。由此催生了一种矛盾美学,埃查尔德通过频繁切换尺度与媒介,拆解预想中的“物件”稳定性,以揭示物质本身潜在的、变动不居的潜能。

米莫萨·埃查尔德,《卸除》,2026年,综合材料,35.5 × 26 × 3.5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米莫萨·埃查尔德,《物种》,2017年,综合材料,186.1 × 157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Aurélien Mole
展览最终指向了“自然”的嬗变特质。对埃查尔德而言,“自然”本质上是滑腻且变异的,同时也是平凡而日常的,是一场我们协同参与的事件。就像上海这座城市在她的镜头下被捕捉到的样貌,“新自然”彻底渗透着人的欲望以及塑造这些欲望的社会经济系统,它不断摧毁自己的既定形象,以蜕变成“他者”。如李小龙,如寄生虫。埃查尔德追随着这种欲望,以一种与“冬虫夏草”的逻辑共生的冲动,将这场展览转化成一片永恒流变中的共鸣场。
关于艺术家

米莫萨·埃查尔德,由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提供。摄影:Aodhan Madden
米莫萨·埃查尔德1986年出生于法国阿莱斯。现工作生活于法国巴黎。
米莫萨·埃查尔德借鉴了生物学研究、实验电影的历史和她自身的生活,创作了关于性、合成和感知之间关系的作品。从雕塑到装置再到电子游戏,她的作品是由持续和矛盾的吸收、积累和循环过程驱动的,在流行文化、代谢系统或电磁光谱等多种现象中呈现。艺术家所使用的材料具有无形或潜在的潜力,她的组合和装置超越了语言能够描绘的认知范畴,允许新的和“不自然”的在相互作用下而激增。
米莫萨·埃查尔德曾获得2022年马塞尔杜尚奖。
她即将开幕的个展包括:2026年4月在上海经纬艺术中心(Longlati),以及2026年6月在瑞士比尔艺术中心(Kunsthaus Biel Centre d’art Bienne, KBCB)。
她的作品曾在多个国际知名机构展出,如:纽约Amant; 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Lafayette Anticipations,法国巴黎;东京宫,法国巴黎;法国阿维尼翁Lambert基金会;法国巴黎市立现代美术馆;当代艺术中心,澳大利亚墨尔本;伊夫里当代艺术中心 – Le CRÉDAC。其作品被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中国上海龙美术馆,美国哈德逊河畔安纳代尔巴德学院赫塞尔美术馆,法国塞纳河畔维提MACVAL,法国国家造型艺术中心,巴黎市立现代美术馆,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巴黎老佛爷百货集团基金会,孟加拉达卡Sadami艺术基金会,意大利都灵Ettore Fico基金会,法国维勒班当代艺术学院,法国科尔特科西嘉当代艺术基金会,以及法国法兰西岛大区当代艺术基金会等众多机构所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