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展览创作的所有作品都体现了一种‘飞跃’——一种从一个时刻向另一个时刻的跨越:从昨天或今天走向明天,或者从不利的状态走向更好的状态。这关乎坚定心志,为那个有望向好的未来积蓄力量。明天是转瞬即至,还是遥如一生,成为一种由自我决定的体验。而那最初的一跃——那种采取行动的举措——必须是富有意义的一步;人们不必跳得太远。一个简单的向上跨跃,就能让前方的道路变得更清晰、更可度量……为下一次向前飞跃奠定基础。”
——艾珠·克里丝汀
如何抵达一个保持良善、平和恢复能力的境界?面对翻转的现实境遇与不确定的生活秩序,艾珠·克里丝汀(Ay Tjoe Christine)以横跨两间展厅的视觉叙事与特定场域装置,给出了一条兼具审慎与希冀的路径,并将最终的释读权与体验交还给每一位走入展厅的个体。即将在11月开幕的艺术家个展“明日魁跃” 由孙文杰策划,它将经纬艺术中心转换成关于“重新丈量自我”与“真实明日”相连接的精神场域,并将持续呈现至2027年3月21日。
步入光线微暗的装置展厅,悬置于空中的打字机打破了人们对这一熟悉工具的惯常想象。艾珠颠覆了16年前《为什么离弃我 #03》( Lama Sabakhtani #03,2010年)中打字机平放于地面的重力法则,将它们提升至空中,悬吊于天花板下方的椭圆形双轨之上,或沿展厅弧形墙面依次布置。按键、传动装置、震动、声音与光线彼此交织,使这些装置成为一个持续发生变化的系统。打字机在艾珠的创作中始终占据着特殊而持续的位置,然而,端坐于打字机前那份温情与安稳,如今已成过往。脱离了稳定桌面的机械结构在轨道的牵引下滑行、偏移、不易握持,呼应着现代生存中那些骤然降临、令人迷失方向的剧变。这一原本为传递语言而设计的工具,不再只是被操控的对象;它的动态反过来重塑着人的行为,迫使身体重新去适应一种陌生的互动与无常的速度。按键、传动装置、震动、声音、微喷的粉尘与瞬间断电彼此交织,将整座展厅变成一个持续演化的动态系统。
在这个系统内部,文字以多样而具象的形态侵入空间:它们打印在卡纸表面、刻印在小石块中,或以发光的线条投射在昏暗的墙面上——这些取自《圣经》的字句传递出深切的慰藉。语言通常被理解为抽象思想的表达,而正如“具象诗”(concrete poem)等文学实践所揭示的,文字可以被转化为一种可以如实体物件般被触摸、感知的物理存在,而不仅仅是被阅读。
手指找到按键,碰撞机械部件,字符进而显现——艾珠的装置让语言重新回归身体;而在绘画中,这种具身性则表现为艺术家直接用双手将油画棒推、抹、擦拭与刻划在画布上,留下肉身痕迹。表达从不是一场完全透明、毫无阻力的进程,它必须经历身体与材料相遇,并时常伴随着错误、痛楚以及反复尝试。思考本质上是空间性和具身的,甚至连“正义”与“和平”这种抽象的伦理概念,根源也在于身体内部的应激与共鸣。身体的动作是思想鲜活的记录:在语言降临之前,它便已勾勒出念头,贮存下记忆。
如果说艾珠在绘画中以身体的动作留下思想的痕迹,那么她首次创作的三联画《以真正的明日重新丈量自我 #01》(Rescaling the Self with the True Tomorrow #01,2026年),则将这些痕迹带入画面之间的微妙对话与层叠呼应。画面中心的灰白色组织与绯红与肉粉色的部分紧密交织、穿插着碳色的内核,笔触、色彩斑块与蛛网般的线条在画布之间延伸,也在跨越中发生分裂。三幅画面共同构成一个宏阔的整体,却未消除各自作为生命体的边界,连续与断裂、聚合与分散同时存在——一种永恒生长中的有机形态贯穿着 5.4米的画幅,其流动中的剧烈爆破形态令人联想到器官、结块、膨胀的细胞、茧房或密集的植物根茎,仿佛带领观者步入了微观且自省的磅礴宇宙。
在同样呈现出向外舒展、延伸韵律的两幅“重新丈量自我”为题的作品中,更大比例的留白为观众搭建出秩序与静谧的圣所。这些留白与展厅中两幅“隐生”系列的绘画折射出艺术家在万隆森林工作室中的观察与思考: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水熊虫等微观生物能够将新陈代谢降至最低,以一种近乎停顿的状态维持生存。这一现象引导她重新审视生活的基本需求,并在“局部分母”(Lesser Numerator)中提倡在欲望膨胀的时代保持克制,探索限制与自由之间的张力。随着创作路径的铺陈,画面中的色彩也由“隐生”系列中象征生命希望与微观律动的天蓝、灰与米色,演化为“Covered and Cover”系列中如“血栓”般凝结的绯红与肉粉——色彩在此担当着情感叙事的主角,将家庭沉默与“孝”中的复杂哀恸转化为包覆与愈合的力量。

艾珠·克里丝汀,《以真正的明日重新丈量自我 #02》,2026年,布面油彩,200 × 230厘米。©艾珠·克里丝汀。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大田秀则画廊
对于艾珠·克里丝汀而言,创作始终是一场向内的探索。内在绝非一个封闭而恒定的领域等待揭示,它在对自然的观察中,在与材料的反复磨合中,也在那些打破既有秩序、迫使人重新认识生活的时刻里逐渐被察觉与塑造。而生命本身,是一场从内部的体验出发所展开的事件。面对境遇的翻转或身处脆弱与丧失的时刻,艺术家通过持续的创作,重新寻找自身与材料、与他人、与未来之间的联系,并坚韧地保持着对公义和安宁的追求,拥抱着处于永恒变动中的生活,创作也由此成为一种不断认识自身的方式。
“明日魁跃”所指向的,正是这样一种未完成的运动。展览标题中的“魁跃”,在艾珠的哲学视阈中指向一种向上腾跃的姿态,跃起意味着暂时离开原有的支撑,却也使另一种方向成为可能。这种持续调整自身与世界关系的实践,延伸为对自我的丈量,并将视线引向一个尚未抵达、却隐含确凿希望的时间:明日。
关于艺术家

艾珠·克里丝汀。©艾珠·克里丝汀。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大田秀则画廊
艾珠·克里丝汀(1973年生于印度尼西亚万隆)在印度尼西亚万隆生活和工作。1997年毕业于印度尼西亚万隆的艺术与设计学院(FSRDITB)平面设计系。
艾珠的个展包括“不妥协 #01”,大田秀则画廊,上海,中国(2023),“艾珠·克里丝汀”,德罗斯堡宫,霍尔艺术基金会,德国(2022), “黑面”,大田秀则画廊,上海,中国(2018),“艾珠·克里丝汀:灵性与寓言”,金泽21世纪美术馆,金泽,日本(2018),“艾珠·克里丝汀:完美瑕疵”,Song Eun艺术空间,首尔,韩国(2015)和“无数的‘粘贴’”,大田秀则画廊,东京,日本(2013)。同时参加过多次群展包括:“保诚当代艺术奖”,艺术科学博物馆,新加坡(2015),“亚洲酿造厂基金会艺术奖2011年决赛展览”,新加坡美术馆,新加坡(2012),“未来通行”,国立台湾美术馆,台湾,中国(2012)与“印度尼西亚之眼幻想与现实”,萨奇画廊,伦敦,英国(2011)。艾珠的作品同时被金泽21世纪美术馆(日本)、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国)、亚洲协会(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美国)、新加坡美术馆(新加坡)、努桑塔拉现当代艺术博物馆(印度尼西亚)、Akili美术馆(印度尼西亚)、M+博物馆(中国香港)和外滩美术馆(中国)馆藏。






